第二章 不是芝麻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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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京開始新工作的第一天,對面辦公桌的女同事就偷偷打量了金佩心一早上,然後趁她去休息間泡咖啡,湊過來好奇地問:“你長得好像那個韓國女演員,就那個,短頭發很好看的那個。”
金佩心笑笑,沒接話。
“真的,”女同事又說,“今天上午就有兩個男同事跟我打聽你有沒有男朋友了,你這樣的,絕對搶手呀。”
金佩心就又笑笑,“我有男朋友,他過幾天就回國了。”
“哦哦!那他們可要失望了哦……”女同事若有所思地說着,卻還站在原地,并沒有走的意思。
金佩心看了她一眼,“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呀。”
女同事探究地看看她,“那個,方不方便告訴我,……你的眼睛,是做的嗎?在哪裏做的?我也想做。”
金佩心疑惑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啊,你別誤會!”女同事立刻解釋,“不是說你的痕跡明顯,是因為……我看你的微信頭像,覺得,呃,變化有點大。”
金佩心的微信頭像是她六年前大學畢業時的照片,那時她還沒減下來肥,也還沒動過眼睛鼻子,但她脫胎換骨之後,卻一直沒有換過頭像。
不止一個人或直白或委婉地建議她換頭像,有個客戶還很鄭重地教育她,用于工作的微信,頭像是門面,一定要展現自己最好的形象,“你看,你本人又瘦又美,為什麽要弄個這樣的頭像呢?我要是第一眼看到跟我對接的是頭像這個人,我連聯系都不想聯系。”他說。
回北京入職的HR更是跟她半開玩笑地說,還好你沒在簡歷上貼這張,否則我手一哆嗦把你給篩出去了,那多遺憾呀。
每次聽到這樣的話,金佩心都笑一笑,不反駁,也不附和,然後還是頂着那張頭像處理所有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。
“是。”金佩心大大方方地回答,“韓國做的,鼻子也是。我一會回去把名字地址發給你,還有醫師的郵箱。”
“太謝謝你了!我就知道你一看就人特好。”女同事心滿意足,興高采烈地回去了。
金佩心回到自己桌前,拿手機拍了一張辦公桌的照片,發了朋友圈,帶了公司的地點定位。
“從今天起在北京工作了。XX律師事務所,歡迎垂詢。”
這是她唯一一條朋友圈,她微信裏除了大學以後和工作上認識的人,也沒加什麽別人。剛發完,客戶沒來垂詢,倒是傅其華突然給她發了條微信。
“心,你現在在做律師?”
“對呀。”
“那天你也沒跟我說。我都忘了問你現在在做什麽。”
“嗯。怎麽了?”
“我有事想咨詢你。”
“你自己的事?”
“嗯。”
“法律咨詢?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你有空随時來公司找我。”
算起來,和傅其華還有田小甜,從大學畢業以後,有六年沒見過面了。偶爾翻看她們的朋友圈,也沒有近照,傅其華只發培訓機構的英語報班廣告,最多再發點“實用托福學習技巧”。田小甜只轉發些影視節目的宣傳和海報,偶爾還有語焉不詳的心靈雞湯。
但多多少少,她們從事的職業與從前的專業和興趣也沒有相差甚遠。傅其華當時英語就好,兜兜轉轉回來還是做了英語培訓,田小甜當年既多才多藝又愛表現,用現在年輕人的話就是走到哪裏都是“門面擔當”,雖說現在做幕後編導工作,但也算是影視行業。而她,當年連課上發言都緊張,論文怎麽寫怎麽被斃,硬是發狠逼着自己改了法律這一行,熬一熬也就熬出頭了,想來人的潛力有時真的難以預計。
法學院當年是她們學校錄取線最高的,金佩心這種撞了大運擦着邊考進來的,也就只能被調劑到錄取線低的中文系。田小甜本來就是北京戶口,傅其華是超過錄取線十幾分屈尊考進來的,和她都沒有可比性,不過對于她們,金佩心從一開始就沒有嫉妒。人的嫉妒只會囿于同類的層面,出生在離起跑線還有很遠的人,對一出生就在終點的人,就只能遠遠羨慕了。
金佩心當年更羨慕的是傅其華。和每天追求者不斷,上課劃水,考試往往低空飄過的田小甜比,傅其華可以說是學霸了。她父母都是老師,從小就是尖子生,原本高考是沖着TOP2去的,結果由于估分失誤,高分考進R大,還被調劑到她們中文系,郁郁不平了很久。她英語好,一心想要轉系去國際關系學院,将來計劃出國深造。金佩心是從小鎮來的,英語本來就是短板,第一學期上《大學英語》那門課就被老師打擊得一無是處。老師說她如果不努力,等畢業都考不過四級。而那個時候傅其華已經報名參加大學生英語演講比賽,研究托福詞彙和GRE紅寶書了。
金佩心其實也想轉系。她剛入學的時候就去問過輔導員,只有大一上學期結束之後能申請,第一學年還要保持學分績全系第一才可以,每個系只有一個名額。她當時心就涼了半截,不用說傅其華成績一直比她好,班裏還有其他成績好的同學,她自己為了賺生活費,課都不一定上得全,怎麽可能考全系第一?
工作不好找。學生兼職往往還要兼顧課業,時間和精力上更是難以一心二用。金佩心一開始是找了一份推銷培訓課的活,每天拉來的單越多,提成就越多。她剛剛得知學校宿舍樓在寒假期間是不開放的,即使過年不回家的學生也不能留在宿舍裏住,她有點擔心,不知道自己放了假能去哪裏,手裏也沒有什麽錢,只能多賺一點是一點。她不好意思跟田小甜和傅其華說,一旦說了,田小甜一定會無比熱情地邀請她去自己家裏過年,畢竟她家就在北六環,寒假也不回四川。傅其華說不定也會邀請她去自己的家鄉玩。真誠是真的,人情卻也真的不想欠。深冬的北京,風刮在臉上疼到沒有知覺,她原本就胖的身形裹着棉衣就更像個可笑的球。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天,心裏算着能有多少提成,等她回到那個躲在大廈地下一層底商店鋪裏的“培訓中心”去算工錢的時候,毫不意外地,人家以單數沒超過最低數量什麽的話搪塞了她,一分錢都沒有拿到。她口拙嘴笨,只知道滿臉通紅嗫嚅着說:“不是這樣,你們早上不是這麽說的……”但最後還是兩手空空地走了出來。
後來一個大三的學長給她介紹了一份賣電腦的工作,就是把學校裏想買電腦的同學介紹給他聯系好的賣家。金佩心就兢兢業業地拉了很多同學。她們宿舍只有田小甜有自己的筆記本電腦,傅其華一學期都在念叨着麻煩,搶課都搶不上,說寒假回去再買,現在沒錢。金佩心自己當然也沒錢,只能每次去學校的機房,冬天沒有暖氣,燈也不夠亮,好幾次都感覺到老鼠在離腳不遠的地方迅速跑過去,她每天去查資料,查兼職信息,經常一坐幾個小時凍得腳都僵了。她挨個宿舍去問同學,一面問,一面在想,要什麽時候才能賺到給自己買一個筆記本電腦的錢呢?
第一學期期末成績陸陸續續出來的那幾天,金佩心正好都在外面找工作。冒着寒風走在路上的時候田小甜給她打電話:“你在哪呢?最後一科成績也出來啦!我都過啦!竟然一科都沒挂!我太開心了!晚上請你們吃飯怎麽樣?東門那家四川火鍋?”
“……我就不去了吧,我還沒查成績呢。”金佩心吸了吸鼻涕,悶聲說。
“那你就查完了再來啊!等你!說好了哈!”那邊田小甜說完就挂斷了。
傍晚回到學校之後,金佩心打算先回宿舍,然後去學校機房查成績。沒想到在宿舍樓門口,被幾個男生女生擋住了去路。
“就是她,就是那個胖子!”一個女生指着金佩心,跟旁邊的男生說。
金佩心愣了一下,認出這個女生是理學院的,住在她們樓下的宿舍,那天金佩心還介紹她去買了電腦。女生上前一步,瞪着金佩心,大聲問:“你說,你跟那個黑心店家什麽關系?你是托吧?我拿電腦去門店問了,人家說根本就不是原裝正品!坑自己同學,你還有良心嗎你?”
周圍跟她一起的同學把金佩心圍在中間,七嘴八舌地質問她:“你小小年紀不學好,賣什麽僞劣産品,自己同學都騙?”“你是人文學院的吧?我告訴你,你這屬于詐騙,我們讓學校開除你!”
她整個人懵了,大腦一片空白,下意識辯解:“不是我,是許學長介紹的……”立刻就被打斷了:“許學長?哪個許學長?你找他來對質?”“什麽學長,我看就你自己是托,還想賴別人……”
亮着燈光的宿舍樓前人來人往,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。金佩心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,赤裸裸地站在深冬的寒夜裏,任人責罵,整個人就像是當時火車上被劃開的書包,表面上沒什麽變化,但是底下的裏子都翻了出來,東西掉得到處都是,什麽也不剩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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